異鄉遊子為何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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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時間 10/25/2024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死亡不再只是書上的一個詞彙，它好像有時候很近，讓我害怕恐懼，讓我眼淚不自覺地一直流。

某次看到 Sunny Tsai 的 po 文，文中提到一本書的一段話，希望與可能害怕經歷生離死別或是正在經歷的誰分享。

在人生結束時，在死亡的第三階段，你會被詢問一個非凡的問題。這是你被問過最重大的問題，而你的回答會是你做過最重大的聲明，也是你從未想像過最大的自由選擇時刻。它是如此重大，以致於神會親自到場，親自詢問這個問題：「你想要留下來嗎？」…..

「幾乎每個即將死去的人都不是第一次死去。如果這一次，他們選擇了「留在死亡」，那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因此，不要捨不得他們前進，也不要因為他們沒有回來而憤怒。他們已經回來陪你許多次了，許多次。」

01152022

飛機起飛沒多久，噪音開始漸漸變強，這時候啜泣，旁邊的人不會聽見。

我忘記為什麼我堅定地要來美國，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我幾乎沒睡，凌晨下班後我繼續收拾行李，因為一早我要搭飛機回美國。七點半了，不見外公起床，可是前晚他交代他堅持一定要送機，即使桃機危機四伏。緩緩拉開房門，我看見外公微蜷縮的睡著，他睡眼惺忪的眼睛張開，看了一下，我再說了一次不要送了吧，只見他張開雙臂想抱抱我，我抱住他靠在他的肩膀上，忽然間我發現外公變好瘦，記得他以前很高，頂天立地的讓我覺得天塌下來都有他頂著。現在我甚至摸得到骨頭，外公變好小隻，我意識到自己早已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抱抱他，我感受著他的體溫，忍不住開始啜泣，譴責自己為什麼沒辦法這時候說留下來，為什麼以前在家沒有常常抱他。而後我聽見外公說他一定要送。

外婆行動比較不方便，她送到門外，我抱抱她親親她說很快就再見了，這次她沒有哭「我知道很快就再見到了」，她答應我下次她就能好好走路，我知道她想讓我放心，我卻更難過他們需要我的時候，我沒辦法在他們身邊。

2021 年底回台灣，是我從 2018 年到美國念書後年年回台灣最手足無措的一次。驚惶失措到好像只有隔離的時候是平靜的，記得以往每次回台灣對我是救贖，想到可以看見我的好朋友、外公外婆，再加到上海找我爸玩個一兩幾天，美國的煩惱、憂慮幾乎一掃而空。然而這次卻不一樣了，回去一開始因為一些事情氣到覺得回台灣是錯誤，都後來隔離結束直接被悲傷完全覆蓋，我發現外公外婆變老的太快，讓我手足無措。

見到朋友從簡單開懷大笑的情緒被依然開心卻疲憊不堪得到些許安慰的複雜心情取而代之。跟朋友出去時，總是掛念家裡，過去覺得好吃到不行的食物，現在吃起來都食之無味。隔離反而成了我覺得食物最好吃的時候。

當我發現我回來不是自己得到救贖，而是外公外婆開心看到我，說著我是他們的安慰，我感受到劇烈的成長陣痛。

外公今年 96 歲，外婆今年 85 歲。

回到家的剎那，我眼眶紅了，我看見外婆的眼眶也紅了，隨即我趕緊用大聲地招呼聲掩蓋好久不見的悲傷，也或者是喜悅。外公開心地滔滔不絕說著那株植物盛開，說著那年他做保險的時候，說著孟嘗君的故事，說著主耶穌，但很少要我陪他出去走走，因為容易累；外婆有別以往，她時常呆呆地看著前方，問她怎麼不說話了呢，在想什麼呢，她總說沒有阿，沒想什麼，但是那個眼神感覺空洞、悲傷、沒有希望，某天她跟我說，她很想黃姨婆，很想打電話給她跟她說話。黃姨婆是外婆多年最好的朋友，但在一年多前過世了，她們以前會一起出去，一起逛街，一起吃美食，一起去台中、高雄，外婆會去黃姨婆在大安站的家，聊聊天看電視，外婆說她們也會一起織圍巾。黃姨婆對我也很好，我總說等我賺了錢要請她吃飯，但是她一次都沒讓我請過。去美國前我急著要請她，但她只說去美國找到工作後再請，她去世的時候，我在美國，我不記得當時我找到工作了沒，但是無論我有沒有找到，都沒辦法再見到她了。外婆說，她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但是最後卻很痛苦地離開，她覺得上帝很不公平。

外婆說她穿著黃姨婆送的外套，都可以感受到她的味道和她在身邊，說著說著哽咽。此時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我也很難過，勉強擠出一句，你對我說呀，我都會聽著呢。

我一直覺得，變老的時候，有好朋友在身旁就沒什麼太多需要害怕，但是我忘了，好朋友可能比我早離開。

前一年回家時，記得我半夜上班，外婆起床上廁所的時候都還會到我這邊串門子，跟我說東說西，我還趕著她趕快去睡覺，這年，她沒有，上完廁所她就回房間了。她起床的時候、躺下的時候，看著她痛苦難受的臉，我也覺得很痛苦，即使一遍一遍說著會沒事會好的，到底說給她聽，還是只是在說服自己。情況不好的時候，外婆跟我說她不知道活著幹嘛，說了好幾次覺得生活沒什麼值得期待的，你知道嗎，可怕的是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試著想，我到了他們的年紀，朋友陸續離開，父母不在了，兄弟姊妹可能沒很親近，有或者同樣在經歷病痛，生活有什麼值得期待。

時光迅速轉動至我回到美國，我現在和台灣的一戶家庭住，他們有兩個小孩，一個剛滿5歲的女孩，一個去年11月剛出生的小男孩。以前我沒有一刻是覺得自己會想要小孩，但是漸漸地我懂為什麼需要有小孩，需要有新生，因為人在變老的歲月裡，希望會減少，夢想會褪色，悲喜交加是常態，很難有單純非常開心的時候。朋友、情人是陪伴，新生更多是是希望。

我每天早上起來，到客廳看到小女孩，彼此說早安，下班回家，她來抱住我說想我，我問她 how’s your day? 她總是回答good。她可以前一秒笑的合不攏嘴，下一秒哭的驚天動地。但隔天又是全新的一天，今天跟昨天沒有關係。小嬰兒的笑更是如此直接、單純。

如果不想要小孩，因為我認為小孩在長大後面臨的苦痛遠比小時年輕時的開心多太多，但我又發現我的這些苦痛來自於擁有太多愛，因此害怕恐懼不安那一刻的到來。如果想有小孩，說把期待寄託在孩子身上，又絕對錯了，但誠實地說，絕對有因為在他們身上看到必須活下去希望和責任。

以前外公外婆天天打給我，他們關心我，想知道我吃飽沒，知道我平安嗎？有時我嫌煩。現在理解他們的心情了，我天天打給他們，我想知道他們平安。不用到養兒方知父母恩，年紀到了就知道了。

在美國的夜晚，我做過幾次類似的夢，夢見外公不是很舒服，不是劇烈病痛，可能就是累需要休息，他躺床上，我在旁邊，問了幾聲還好嗎哪裡不舒服，接著我就不自覺的流眼淚哭了起來，此時外公就摸摸我的頭笑笑說，揚，這是必經的路，真的發生了，你也不要難過太久好嗎。我開始嚎啕大哭，啜泣著說我知道我知道。哭著哭著我醒來了，眼淚卻還是沒辦法停止地一直流。

現實生活中在我確定去美國前，他也開始有意無意就跟我說，不要怕死亡，人終將一死，我們在未來的某一天一定會再見面。本來真的覺得你在說什麼，可以不要說這些嗎。我現在知道，或許他不想我一個人面對，他希望他還在的時候陪著我一起學著不要害怕。雖然我還是很怕。

前陣子偶然看到蔡文瑜 Sunny Tsai 的 po 文，文中提到一本書的一段話：
在人生結束時，在死亡的第三階段，你會被詢問一個非凡的問題。這是你被問過最重大的問題，而你的回答會是你做過最重大的聲明，也是你從未想像過最大的自由選擇時刻。它是如此重大，以致於神會親自到場，親自詢問這個問題：「你想要留下來嗎？」…..「幾乎每個即將死去的人都不是第一次死去。如果這一次，他們選擇了「留在死亡」，那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因此，不要捨不得他們前進，也不要因為他們沒有回來而憤怒。他們已經回來陪你許多次了，許多次。」

我過目不忘。我自私地想，我一輩子都需要他們，希望他們一直選擇留下。希望他們陪我度過每一個生日。

感激回家的日子，謝謝外公外婆讓我逗笑，讓我擔心，讓我牽掛，謝謝我的好朋友們愛我、體貼我、照顧我，謝謝也愛著我家人的妳。